《變化的位面》讀書筆記
《變化的位面》是一本統(tǒng)一背景下的短篇小說集，但每個故事單獨拎出來都是一篇卓越的短篇科幻。其實我懷疑這本小說完全來源于勒古恩對于坐飛機的厭惡+對寫虛構(gòu)世界社會調(diào)查報告的熱愛，兩種感情一結(jié)合，靈機一動搞出了一個“席達的訣竅”——人們在焦慮情緒的刺激下可以從飛機場直接穿越到平行世界，并且主世界和平行世界時間還不對等，在平行世界游玩一整天，主世界才過去十分鐘，不要太美好，機場瞬間地獄變天堂。這個設定雖然僅僅是勒古恩奶奶美好的愿望，但是作為小說設定，也最大限度地釋放了她的想象力，讓她可以放開手腳，隨心所以地設定地理、人種、文化，創(chuàng)造出千奇百怪的“位面”，寫了個爽的同時又可以及時收手，不用為了一個虛構(gòu)世界就寫一個長篇故事。
（位面：planes，譯者序里的解釋是“近似于我們平時在科幻小說中經(jīng)常接觸到的‘平行世界’概念“，百度說這個概念來自于桌游，指其他獨立的宇宙。）
席達杜利普的訣竅：首章介紹轉(zhuǎn)換位面的背景，不過經(jīng)常坐飛機的人應該會對本章很有共鳴，諸如“機場的書店根本不賣書，賣的都是‘暢銷書’“之類的描述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伊斯拉克玉米粥：不受控制的基因改造毀滅所有純粹物種的位面，“可以一邊喝著玉米粥，一邊與身為玉米的女人交談”。也許人類真的不適合執(zhí)掌造物者的權杖，在具有“能否為之”的超前判斷力之前就擁有了“能夠為之”的能力實在是很可怕——心血來潮想造出一只能陪自己說話談心的狗，這狗卻除了吃喝拉撒操就只會不斷重復“你愛我嗎你愛我嗎你愛我嗎”。
靜默：我覺得這個故事的結(jié)尾非常可怕，“阿蘇怒的秘密智慧”狂熱信徒為了破解他們一廂情愿中認為的靜默的智慧，綁架了這個位面的一位小女孩，意圖教她講話，道出終極智慧，為此將她囚禁在地下室整整三年，不惜對這位他們信仰中神圣的阿蘇怒人鞭笞毆打。人類的自以為是真是罪孽深重。
賓至如歸：探索了一種奇妙的生命形式，“赫奈比特人確實經(jīng)歷過重生，隨著年齡增長，他們會逐漸回憶起越來越多的‘前生’；而他們死后，就會加入到不可計數(shù)的‘前生’當中，然后跟著新生的生命一起經(jīng)歷生老病死，并進入同樣的過程，只不過不再以物質(zhì)的形態(tài)，而是以非物質(zhì)的形態(tài)。”這個位面的世界觀也充滿了道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和諧統(tǒng)一觀念，萬物皆我，我也是宇宙，全部，永恒。所以赫奈比特位面才如此令人賓至如歸吧。
維克西人的忿怒：維克西人的所有行為似乎都是由憤怒所驅(qū)動的，部落之間永不停止互相戰(zhàn)斗、復仇，然而卻從不掠奪對方的資源。雖然是純粹的互相殺戮，但是又莫名有一絲高尚：“他們從不計算自己的財富，就像他們不會試圖奪得政治上的支配權，他們也不會試圖奪得經(jīng)濟上的支配權。”就連愛也是出自內(nèi)心激烈的忿怒，“他們的悼詞是指責，而他們的悲痛則是憤怒。”我們無法理解維克西人，就像維克西人認為外來者全是虛弱邪惡的鬼魂，不予理會就會自然退散。
季節(jié)：非常喜歡的一篇故事！安薩位面的一年大約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二十四年，每個季節(jié)持續(xù)六年，每個安薩人的生命只有三年，當冬天快要來臨，人們就開始集體從南大陸向北徒步遷徙，經(jīng)過狹窄的大陸橋回到他們出生的北大陸，在南大陸人們居住在集體主義社會的城市里，在北大陸則極其分散地過著以家庭為單位的生活，直到下一個夏季，人們再次通過大陸橋回到南大陸。向北回歸出生地的遷徙每個人一生中只能經(jīng)歷三次，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三次遷徙的人不會再次南下，他們將待在自己的房子里，坦然接受即將到來的死亡。“只有那些留在北方的人才能見到北大陸那壯麗的秋天，才能見到那漫長的藍色薄暮，才能見到湖中的第一片薄冰。有些人會畫畫，或留下一些信件，向他們那些永遠不會再見面的兒孫描述這些場景。很多人在漫長、黑暗而寒冷的冬天到來之前就死去了。沒有人能活到春天再次歸來的時候。”安薩位面居民的一生真是充滿了生命潮汐的韻律和美感啊。不過諷刺的是，一些自詡先進的位面旅行者試圖改變安薩人的生活方式，指責他們的遷徙原始、動物性，最終安薩人拒絕了高速交通工具，“我們已經(jīng)有許多條自己的路了，還要這條高速公路做什么呢。“這篇故事的靈感來源于麥肯錫橋的魚鷹。
社會性的夢境：“對于他們而言，夢是世界上所有有感覺的生物所共有的。它將個人的意見打入了關于其存在合理性的爭議之中。我只能設想，對于他們而言，進入睡眠就意味著完全放棄自我，進入（或重新進入）無限的存在當中。死亡對我們所做的`事也大抵如此吧。”
海根的王室成員：整個世界充斥著大小皇室貴族的位面，全民追星追的是一個平民小女孩。你大英被黑出翔。
瑪西古的悲哀故事：博爾赫斯說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具體來說，應該就是瑪西古的圖書館的樣子吧，在天堂一般愜意的環(huán)境里讀著這些充滿傷害的悲哀故事，心里會會涌出什么奇異的酸澀感嗎。
大快樂：大快樂公司在假日位面上開發(fā)了圣誕節(jié)島、復活節(jié)島、獨立日島、萬圣節(jié)島、元旦節(jié)島……在這些島上你可以每天都過自己喜歡的節(jié)日——可真是乏味啊，娛樂至死最終會剝奪感受快樂的能力，人們需要日常，就像英雄需要普通人，成就的快感需要長時間無收獲的失落，幸福的狂喜需要平靜甚至是痛苦——對我來說，再好看的劇看太多也會齁著，慢下來，好好品味吧（多寫點筆記可好）
永醒者之島：這一篇把我嚇得不輕，尤其是當半夜兩點睡不著翻開這個故事，一翻頁入眼這幅插圖的時候：
真實地魂都嚇飛了。我再也不抱怨人為什么要睡覺了，人如果不睡覺那么清醒也就不存在了，不能說無意識地活著不是一種滿足的狀態(tài)，但沒有意識又哪里來的自我去感受滿足呢，而意識的代價就是“我們在一生中的三分之時間里，都又瞎，又聾，又啞、無助以及愚蠢——我們睡著了。然而，我們還會做夢。”選擇自我，選擇真實，“若一個人要成為其自我，則必須同時成為虛無。若一個人要了解其自我，則必須先了解何為虛無。”“通向真實的道路必須首先踏過謊言和夢想。”
恩納穆穆伊的語言：恩納穆穆伊的語言中，一個詞語本身沒有固定意義，必須跟上下文結(jié)合才能確定意思，然而這門語言里其實不存在什么“上下文”，因為它的書寫方式是放射性的，書寫過程像“樹木枝葉的生長過程或晶體結(jié)晶的過程一樣”，我們的語言只有一個行進的方向，而恩納穆穆伊的語言圍繞一個中心發(fā)散出其他內(nèi)容，行進方式如同一個有許多方向可以選擇或者根本不選擇任何方向的海星，于是這種語言的復雜程度超越了我們這個位面所有人的認知。在一個被高科技文明祖先消滅了物種多樣性的溫室般的世界里，恩納穆穆伊人用自己這種無限復雜、無限豐富的語言創(chuàng)造出了復雜的藝術，“他們的語言是他們自己的繁茂而又不斷變化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他們僅有的叢林和荒野都在他們的詩歌中。”也許如果能學會這種語言，就能夠獲得恩納穆穆伊人感受美的能力吧，就像學會了七肢桶的語言，你就能擁有在時間河流里游弋的能力一樣。
建筑：艾科人一代一代通過試煉般的“石之旅”修建那座“建筑”是為了給達科人居住，既不是懲罰，也不是補償，僅僅是因為“他們需要它”？這個故事令我迷惑。也許只是因為，即使人口技術爆炸的達科人曾經(jīng)為了占領資源而奴役相對原始落后的艾科人，作為同一位面的兩種理性生物，他們之間也存在著同胞的羈絆，所以艾科人會在達科人資源危機來臨時，為他們準備好避難之所？
飛人：勒古恩奶奶大概是拒絕承認飛機實現(xiàn)了人類的飛行夢想的，不舒服地坐在逼仄的空間里，只能通過狹小的玻璃窗觀察天空，怎么能算是飛翔？然而可以真正飛翔的吉亞人，卻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青春期長出翅膀被視為不詳?shù)募膊。總�飛人都一定會在飛行中墜落，只是時間早晚問題，而一旦選擇飛翔的生活方式，就再也無法拖著沉重巨大的翅膀繼續(xù)陸地上的生活。長出翅膀的吉亞人，有的選擇了擁抱天空，擁抱無盡的自由，也有的選擇了終生束縛住翅膀，踏在地上，繼續(xù)工作結(jié)婚生子。我覺得沒有哪個選擇是錯誤的。
不朽者之島：不朽者之島讓我想起《地海彼岸》里受到死域影響的霍特島，破敗，骯臟，居民愚蠢、懶惰、鄙俗，還有漫天飛舞的蒼蠅。不朽者不會生病不會死，但不朽卻是一種詛咒，被那只唯一的蒼蠅叮咬以后，即使經(jīng)歷地震、火災，斷臂殘肢，傷痕累累，也不會死去，在無盡歲月里慢慢變成“鉆石”。“科學家說，我們是一種碳基生命形式，但我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是如何變成鉆石的，這里面一定有一種精神因素，也許這正是在忍受了無盡的痛苦之后的結(jié)果。”
混亂：這篇意識流在全書理智冷靜的敘述風格里異軍突起令人措手不及，看完以后我也想去洗個滾燙的熱水澡，結(jié)束這瘋狂的位面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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